从小说代理《邂逅》看汪曾祺对生活至真的热爱

  2017年,是汪曾祺先生逝世二十周年,豆瓣上有网友发起了一个名为“我读汪曾祺”的话题,在该话题下,有超过三百篇内容,获得了近43万次的浏览。如今,三年过去了,还有网友在该话题下继续留言,写下读汪曾祺作品后的点滴感受和心得。

  出生于1920年的汪曾祺是江苏高邮人,他是我国当代著名的作家、散文家和戏剧家,被誉为“抒情的人道主义者,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,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”。其短篇小说创作成就颇丰,著有《受戒》《晚饭花集》《大淖记事》等多部代表作。

  汪曾祺的文风朴实自然,擅长用抒情的笔调描摹极具地方特色的民俗民情。作为沈从文先生的得意门生,沈从文曾称赞他:其文字认真而有深度,有思想而不乏文才。

  作为一本小说集,《邂逅》一书精选了汪曾祺经典小说22篇,收录了《邂逅》《岁寒三友》《七里茶坊》等多篇经典作品,全面展现了汪曾祺小说的不同风貌。

  在这本小说集中,汪曾祺塑造了众多个性鲜明的小人物,我们透过小人物的命运得以窥探那个时代的风貌,而汪曾祺朴实自然的文字又无一不在传达着他豁达、乐观的人生态度,以及对生活发自内心的热爱和期盼。

  

  一、心怀悲悯,颂扬不屈的生命力和人性的美好

  出生于民国时期的汪曾祺虽然是来自一个旧式地主家庭,但自幼在动荡不安的时代中长大的他,对底层人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悯。在《邂逅》这本小说集中,他笔下的主人公大多都是来自市井不知名的小人物,在充满苦难和悲情的生活面前,不仅活出了顽强的生命力,还不忘坚守住人性的美好和善良。

  《岁寒三友》这篇小说就是典型的代表。王瘦吾、陶虎臣和靳彝甫是故事中的三个主人公。他们靠着微薄的一点收入,艰难地维持着各自一家人的生计。

  其中,王瘦吾子承父业,靠一家绒线店养活一家6口。陶虎臣经营着一家炮仗店,而靳彝甫则靠卖画为生。三人从小一起长大,靠着各自的一点小收入过着时好时坏、半饥半饱的日子。

  尽管如此,这三人在地方公益面前却从不含糊。桥塌了,闹时疫了,发生火灾了……遇到这些需要捐款的事情时,“他们都会提笔写下一个谁看了也会点头的数目”。

  本身自顾不暇却还能尽己所能帮助他人,善良而又敦厚的三人也开始得到命运的眷顾。王瘦吾办起了厂,陶虎臣的炮仗店交上了好运,靳彝甫受到有钱名士的赏识和指点,远赴上海办起了画展。

  

  然而,社会的变革很快就终结了所有的好日子。王瘦吾苦心经营的草帽厂被恶意收购,大病一场的他也花光了此前所有的积蓄。陶虎臣的炮仗店被政府取缔,缺德的人乘人之危买走了他的女儿。

  远行回来的靳彝甫看到两位好友落魄至此,二话不说忍痛贱卖了他视若生命的田黄石章,用所得支助两位好友。

  在这篇小说中,王瘦吾、陶虎臣和靳彝甫是市井中的小人物,他们靠着祖上流传下来的一点手艺,努力地维持着自身的生计。动荡的时局,让身处社会底层的他们活得愈发艰难。尽管如此,他们却没有丢失人性的善良,热心公益,守望互助。

  “岁寒三友”原本是指松、竹、梅,这三种植物都有着傲骨迎风、挺霜而立的浩然正气。汪曾祺的这篇小说以“岁寒三友”为题,既点出了王瘦吾、陶虎臣和靳彝甫三人如同松梅竹一样顽强的生命力,也颂扬着他们在艰难的岁月里,所展现出来的人性的光辉。

  

  二、除净感伤,用诙谐的笔调描摹生活的苦难

  在《桥边小说三篇》的后记中,汪曾祺自述道“我以为小说是回忆。必须把热腾腾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样,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经过反复沉淀,除净火气,特别是除净感伤主义,这样才能形成小说”。

  汪曾祺倡导作者要熟悉生活,小说要除净感伤主义,事实上,这也正是汪曾祺小说的特色。作为一个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的人,他的小说自然也包含了新旧两个社会的故事。

  然而不论是描述旧社会的苦难,还是叙述新社会初期所经历的伤痛,汪曾祺的小说都难以看到纯粹的感伤,更多时候,他都是用一种诙谐的笔调在描摹生活的苦难。

  在小说《七里茶坊》中,“我”在农业科研所下放劳动已经2年,有一天,生产队长找“我”领着几个人到张家口去掏公共厕所。此前去的两拨人都闹了意见回来,但“我”却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。

  

  一行人来到当地的一个粪场子找负责同志,“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酸味”。双方确认了身份之后,这位负责同志还带“我”参观了这座粪场,参观的过程中,两人发生了这样一段有趣的对话:

  “这都是好粪,不掺假。”“粪还能掺假?”“掺!”

  “掺什么?土?”“哪能掺土!”

  “掺什么?”“酱渣子。”

  “酱渣子?”“酱渣子,味道、颜色跟大粪一个样,也是酸的。”

  “粪是酸的?”“发了酵。”

  听完负责同志对粪的介绍,“我于是猛吸了一口气,品味着货真价实、毫不掺假的粪干的独特的、不能代替的、余韵悠长的酸味。”

  这篇小说记录的是汪曾祺1958年被下放到张家口科研所劳动时的经历,掏粪是一件苦差事,条件恶劣又奇臭无比,众人唯恐避之不及。别人不愿做的事,却委派给了“我”这个下放干部。

  艰难的岁月,在汪曾祺的笔下,却显得如此云淡风轻。在他的文字中,我们看不到抱怨,更感受不到丝毫感伤。有的只是诙谐幽默,甚至不乏风趣的语言。除净感伤的文字静静地诉说着过往生活的苦难,也让我们看到了在苦难面前,汪曾祺超然的态度。

  

  三、至真至诚,对生活永远抱有热爱和期盼

  汪曾祺一生颠沛坎坷,但难能可贵的是,他始终对生活充满热爱。世人对他的推崇,除了文学上的造诣,更多的,就是他作为生活家的一面。

  写字、画画、做饭……最是平凡普通的日常,在他眼里,都能有不一样的趣味。他用赤子般的眼睛打量着世间万事万物,再平凡的生活情景,经过他的视角,总能美得天真烂漫、趣味盎然。

  而这,体现在他的小说中,就是别有趣味的场景描写。

  在《鸡毛》这篇小说中,西南联大的文嫂养了一群鸡,汪曾祺是这样描写鸡下蛋的:

  有时又抬起头来,把一个小脑袋很有节奏地转来转去,顾盼自若,鸡转头不是一下子转过来,都是一顿一顿地那么转动。到觉得肚子里那个蛋快要坠下时,就赶紧跑回来,红着脸把一个蛋下在鸡窝里。随即得意非凡地高唱起来:“郭格答!郭格答!”

  鸡下蛋原本是平凡生活中最毫不起眼的一景,而在汪曾祺的笔下,却会让人不自觉地认为这是顶有趣的一件事情。

  

  小说中,面对“高调”产蛋的母鸡,文嫂会顺手用一块土坷垃打发它,“这鸡婆子就只好咕咕地叫着,很不平地走到草丛里去了。”

  到了傍晚,文嫂抓一把碎米引诱母鸡回窝。

  它们把碎米啄尽,就鱼贯进入鸡窝。进窝时还故意把脑袋低一低,把尾巴向下耷拉一下,以示雍容文雅,很有鸡教。鸡窝门有一道小坎,这些鸡还都一定两脚并齐,站在门坎上,然后像前一跳。这种礼节,其实大可不必。

  汪曾祺用拟人化的手法把鸡下蛋、鸡回窝的生活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、活灵活现。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,有的只是朴实自然的文字。但这种朴实自然的文字却有一种魔力,这种魔力,让他的小说穿越数十年的光阴,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当时浓浓的生活气息。

  最是让人习以为常的生活,经过汪曾祺的视角,却充满了情趣,令人莞尔一笑的同时,更是心生动容。一切景语皆情语,如果不是用一种至真至诚的态度面对生活,怎会留意到平凡生活里至美的一面?

  汪曾祺对生活始终保有热忱,也正是如此,才能对平常之景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,从而写出如此动人又富有趣味的文字。

  

  如今,汪曾祺已经离开我们23年了。当下的社会,距离他所经历、了解的那个时代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今天的我们,读汪曾祺的小说集《邂逅》,感受他笔下个性鲜明的小人物命运的悲欢,也由此得以窥探过去那个时代的点滴风貌,更加珍惜现如今的美好生活。

  更重要的是,我们透过这些平淡却又朴实至真的文字,领悟汪曾祺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,学习他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境地下,始终对生活保有热爱和期盼,而这,或许才是我们读汪曾祺作品的意义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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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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